『一 半曲相思满句痴』
她听不到屋外的一语语惊呼,看不到屋外红到天际的焰火,感受不到近身的灼热。她只是穿着她最喜欢的绿色罗裙,轻抚她心爱的竹琴,安静的奏出她最爱的那只曲子。
熟悉的曲调自指尖倾泻,那是他教她的曲。
一声低语,不忘君恩。
长辈们说,人在将死之际,总能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。
瑾,你可知,哪怕只是幻影……我也想再见你一面。
她轻轻的闭上眼,痴笑摇头。她何尝没有幻想过,有一天,他会再度出现在她的面前,对她说:“小凝儿,我原谅了你。”
只是,这一等5年。他却始终未曾归来。
终了曲,她将竹琴紧紧抱在怀中。看着愈加猛烈的火焰,她依旧没有移动分毫。逃命又能怎样呢,痴痴念念的五年,她早已累了。或许,被这业火灼烧,就是她最后的宿命。
她至今还记得,他在回音亭中抚琴的模样。雪白的衣衫,墨黑的长发,以及那一双温和的琥珀色的双眸。
火焰渐渐逼近,她却忽的一笑。她不再克制自己去想他,反正,当火漫了身,她连想念的权利都会失去。
小凝儿。
她死死的记得,他呼唤她的声音。
火焰中,她似乎又听见的那抹含笑却又无奈的音色。
——“小凝儿……”
『二 彼时豆蔻与君知』
她是舒城司徒家的次女,单名一个凝字。舒城不过是东吴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城,也正因如此,避了战争的纷扰,这里有着世外桃源般的宁和。
而舒城城主,司徒涯,便是她的爹。
原本,一切都是这样平静而舒心的。
可是,有些事,很奇怪。由不得人选择。
朝廷和江湖,呵。当你不属于朝廷的时候,你便属于江湖;而你不属于江湖的时候,却又必然般的只能属于朝廷。没有着中立,你总要归顺于一方。倘若你不选择,也总会有人为你选择。
而舒城,属于江湖。
江湖是什么?江湖是大口喝酒、大口吃肉,没有什么伦理道德,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群雄纷争的世界里。
城池也好,百姓也罢,求的不过是一个安宁。
只是那时,她不懂。很固执的将朝廷和江湖分开,每看到一个人,总是揣测这人属于江湖还是朝廷。
“你也是,江湖人吧?”
那一日,她冲到回音亭中,大刺刺的看着眼前的翩翩少年。
对方却只是轻轻一笑,恭敬的问候:“姑娘便是司徒先生的小女儿——凝姑娘么?”
那是温文有礼的笑容,让她不由得小小自卑了一下。虽只是比姐姐小两岁,但是她就是学不来大家闺秀般的气质。爹爹总是说她太过调皮,也不知是像了谁。
“什么凝姑娘,听起来别扭死了。凝儿,叫我凝儿就好了!”她走到他面前,不避讳的望着他。他却也不避讳,微笑的看着她,言语中已带了她听不出的揶揄:“小凝儿。”他唤她。
她便直直的怔在那里。那时的她哪里知道,就算他看上去谦虚温和,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,而那一年,她十一岁。
『三 红尘旧梦淡如华』
后来,这个温文的少年时常在她的家中出现。她才知晓,他是来跟着爹爹学习奏琴的。无聊时,她便趴在栏杆上,看着爹、姐姐和他。
午后的阳光很刺眼,总会让她的心阵阵刺痛。眼前的三个人,一同起乐赋诗,好似一家人,完全没有她进入的余地。
爹爹说他很有天分,曲子听过一遍,便能熟记于心。她径自嘟嘟嘴,跑到后花园。她知道他经常在回音亭与姐姐一同吟诗作对,赋歌弹琴。
姐姐提起他时,也总是满眼欢喜。
“妹妹,你不知,瑾公子不仅熟谙音律,对兵法谋略的见解也更是独道。可是什么时候,你肯心平气和的与他聊天呢?”说到这里,总是叹息的望着她,然后便又是满眼欢喜,“而且,他的挚友孙公子,更是难得的帝王之相。”
“还是短命之相呢。”她翻着白眼,存心泼冷水。
“妹妹--”姐姐轻轻推着她,轻转话题,“真不知道,你为什么对瑾公子心存偏见。”
她哼哼应对着,“谁让——他总是叫我小凝儿,好像在叫个孩子似的。”
“你才13岁,当然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你也才比我大上两岁而已。”
姐姐低头捂嘴笑着,“可是,我已经及笄了,而你,还差上二年呢。”
“他现在十八,不是也差上二年弱冠么,哼!”
“呵,那哪里一样呢?”姐姐看着她,又摇了摇头,“算了,说不过你,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她单手托腮,目光却飘到窗外,看着远方他低垂着头,专注于琴弦之上。
春意料峭,微风始终带着些凉意,她却浑然不觉。
没人知道,早在她十一岁那年,便有了女儿家的心事。
『四 一声不忘锁心殇』
自从姐姐及笄,上门提亲的人便几乎踏破门槛。却被爹爹一一回绝。
“姐姐容貌秀美,性情温和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又知书达理……你为什么不提亲呢?”
挑着弹琴的空挡,她拣着一块桂花糕,斜眼睇着他。
他依旧含笑,对答如流:“我与凉姑娘并非那样的关系。”
“不是?我倒是看姐姐每次听闻你来,都很高兴呢。”将桂花糕扔进嘴里,挑挑眉,她当然不信。
“小凝儿……”他摇摇头,轻拨琴弦,“凉姑娘的笑容,并不是为我绽放的。”语意竟无半点失落。
“那是为谁?那人怎么不来提亲?”她一仰头,满是不解。
他但笑不语,显然是要为姐姐保密。
她嘟嘟嘴,虽然还是很好奇,却也知道,他既然决定不说,她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。眼睛转了转,神秘兮兮的又道:“喂,你教我弹那支曲子好不好?”
他不解,“哪支?”
“就是——半个月前,红楼灯会,花魁季巧儿弹奏的那首。”她压低音量,挤眉弄眼。
他了然,却摇头,“那支曲,小凝儿你弹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一皱眉,心有不甘。
“那支曲,是前朝一位名妓所谱。传闻那女子本是官宦家的小姐,却因家道中落,被卖至青楼。昔日的未婚夫虽不是薄情寡义之人,却仍旧被逼娶了他人,不久因相思之苦,病逝于床榻之上。那在青楼的小姐闻得此事,悲痛欲绝,便谱下这首名动中原的‘不忘君恩’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道:“此曲委婉缠绵,声声诉与相思之情。那是唯有经历过情殇的人才能体会的痛与无奈,也才能领略这曲的精髓。小凝儿你年纪尚小,又生性活泼,更没经历过感情。学这曲,很是勉强。”
“很是勉强,就是还能学咯?”她不依不饶,“你可是答应过我,要完整的教我弹会一支曲的。”自从一个月前,他的玉佩被候鸟啄走而又被她找回,他便答应应允她一件事。她还记得当她拖着一身的伤把玉佩拿给他的时候,他脸上的动容。她便知晓这玉佩一定对他意义非常。虽然后来被爹爹痛骂,她却也觉得值得。
听闻这话,他苦笑,“只是小凝儿你每次都是只学一半,就意兴阑珊……”
“这次可不一样,你何时见我主动要学某支曲了?你说,你是教还是不教啊——夫子大人?”
最终,他还是教了她弹奏这支曲。不忘君恩。一切也正如他所说,她弹不出那种哀婉凄凉却又深深怀念的音色。然而她执着于这支曲,正如,她执着于他一样。
『五 两处愁思不与之』
“幸好大人及时赶到,这位姑娘的外伤并不严重,只是……心病……”医者望着倚在床边的白衣男子,欲言又止。
“华先生不妨直言。”紧握她的手,他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。
医者叹息:“所谓哀莫大于心死,司徒姑娘的外伤虽不重,但是却没有求生之心。能不能醒过来,就看她的造化了。”
造化。他在心底笑。很多时候,他都在想,倘若没有遇见他,是不是她会过得更好。
小凝儿,为什么有些事,你偏偏要藏在心底,然后用笑容来隐瞒呢?
“大人,街市多是吵闹,若是可以,最好带司徒姑娘到安静的地方静养。”华佗轻声建议,然后识趣的离开,让他们有着更多相处的时间。
“凝儿……我带你去找先生和凉姑娘……”床榻之上,她的脸色苍白,仿佛不会再醒过来。他习惯了她的吵闹,如此的安静,令他惧怕。
他运筹帷幄,纵使面对百万敌军,也没有如此心慌过。
五年了……凝儿,我们分开五年了。
当初少年意气,决绝的选择离去。然而,当心情再度平静下来,对她,他只有深深的想念。
记得,他离去后的第二年,反贼攻打舒城。当他得到消息匆忙赶到的时候,舒城已是废墟。那场战争虽是惨烈,舒城却是赢了。虽是赢了,但又是那样的惨烈——人们不得不背井离乡,另觅他处。昔日的繁华与安宁,终究是被战争摧毁了。
后来,司徒城主与长女凉姑娘迁徙到庐江皖城东郊定居,次女凝姑娘却不知为何选择留下,独守这样一座空城。
他曾远远的望着城墙上那一抹绿色的身影,却始终未敢走近。两年前的冬,是她在城墙之上望着他离去的,他走的决绝,不听她的解释,也不顾她声嘶力竭的呼喊。那时的他只记得,她对别的男子巧笑嫣然的样子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样不安与焦躁的情绪,叫做嫉妒。他一生平稳顺利,从未经历过太多波折,然而就在那一次,他选择了逃避,然后,伤害了他最不想伤害的人。
『六 悄然如梦泣声声』
“爹,夜很深了,当心着凉。”东郊别院,白衣少女轻轻的为沉思的老人披上一件衣。
老人不由叹息,“唉,凉儿……”
“爹是在担心妹妹么?”司徒凉微笑,回首看看屋中依旧沉睡的妹妹和守在她身旁的公子,“难道爹不相信周公子的为人么?妹妹嫁给他,也是她的福分了。”
司徒涯摇头,思绪回到了五年前的雪夜。下人突然来报说二小姐在城墙上晕倒,不省人事。当时他的心凉了半截,以为自此会失去这个女儿。他一向纵容凝儿,却未养成她娇惯的性子。有时,看着她开心快乐的样子,几乎让他忘了,他的这个女儿,自出生便带着心疾,所有的医师都说,她活不过16岁。
所以那年,当凝儿转醒之后,凄楚的哀求他让她留下时,他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。只能嘱咐下人,好好照顾二小姐,然后带着凉儿找到这里过着半隐居的生活,用着亡妻的姓氏继续生活。后来,经常听下人回报,凝儿最常做的事,便是在残破的回音亭中,弹奏一个委婉缠绵,声声如泣的曲。
女儿长大了,有了心事。而他这个做爹的,却一点不知道。
『七 至终不枉妾身情』
建安四年,江夏太守周公瑾娶庐江皖城桥公次女为妻。没人见过这个少女,却传闻她有着不输姐姐的美貌。后人称之为小桥。
没人知晓,此时的新娘虽生犹死,卧在床榻之上,不知何时才会醒来。
“痴待朝夕盈满泪……遍思愁苦与谁依……”
“一声低语,不忘君恩……”
“公瑾……”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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