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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-4-9 20:47
《寂》——《毕家公子》 那天,很温暖。
他记得很清楚,避过下人们的追寻,沿着着河岸漫步徐行。渐进午时,日就在他的左上方,迎着日,他看到了落日桥上的她。
“你便是河阳首富,毕家的二公子么?”
桥上的她嘴角含笑,仿若春之精灵般望着他,让他不由得看呆了。
他不奇怪她识得他,与喜欢身居浅出的大哥比起来,他日日流连于市井,加之河阳首富二公子的头衔,河阳城,又怎会有人不识得他呢?
他没有回答她,因为少女本意并不在此,他,很清楚。
“我叫魅。”她说,“七天后,我将取走你的性命。”话语依旧如春风般宜人,然她说出的狠绝,却让他不寒而栗。他知晓,只要她想,在她说话的那一刻,便可要了他的命。然而,机会一旦错失,她便杀不了他。
“杀我?”他笑,“你知晓,有多少人来过了么?”
“一十八人。”她偏头望天,又是一笑,“三月之内,你的手上,沾染了我一十八位前辈的鲜血。”
听她的话,他便觉得有趣,“你的先辈杀不了我,你便可以?”
“没见过你时,我没有把握能杀了你。”她撩起被风拂动的发丝,望向他的眼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,“然而见过你,我便知晓,毕家二公子,不是杀不死的。”
他的目光一闪,“是么?”
“是与不是你不是最清楚么?”那一刻,她的眼睛明亮至极,“这,不是你的愿望么?”
“二少爷,老爷在到处找您。”下人终于找到在落日桥上的他。真奇怪,自那少女走后,他就倚着她曾倚过的桥栏,直到夕阳西下。不得不承认,那少女的话语,确实触动了他的心弦,然,她又能知晓多少呢?
“爹找我什么事?”他侧头问道。
“少夫人的堂妹初来城里,老爷准备为她接风洗尘,特让老奴来接二少爷回去。”
又是这些无聊的事情。他暗叹,却还是抬起了脚步,爹的话,他从不违背。
回城的路上,他又看到不少江湖人士急迫的穿过声旁,他知道他们的眼中一定带着浓烈的期盼,就像之前来的所有人一样。
也许他们并不知晓,他们很可能饮泪含恨离开;又可能知晓,然而却为了那微乎的希望,不顾一切。
入夜。
河阳四周环河,并有群山围绕。
魅便趁着这样的夜色,悄然出城。逆河顺风北上,她的步很轻,却走得很快。
初春的夜晚,朦胧的月光映着点点星辰,如此寂静的夜晚,也唯有她那寂寥的身影,能够踏进这盘静水而不激起涟漪。
她突然停下脚步,缓缓旋身,微风撩起她的发丝,却遮不住她的视线。借着那朦胧的月色,她看到溪水潺潺,看到柳枝拂动,看到,一个狭长的身影映在地面。
微微一笑,她决定不再走,依着河岸蹲下身来。顺手摘下头上的发簪,拇指在冠处轻轻一压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簪身竟从中间断裂,轻然一折,便轻易的握在手中。又自怀中取出一个通体洁白的玉盘,薄若蝉翼。只见她将将玉与簪轻轻一对,“嚓”的一个声响,两样物品便合二为一,形成一个精巧的铲。
魅将这铲探入河水之中,似乎在探河底的淤泥,然自远处望去,她更像是在玩水。
只是,哪有人会在三更半夜跑出城,只为玩水?
果然,须臾之后,她站起身,继续逆流北上,却不似开始之时快步急行,且走且停,又不时蹲下身鼓弄着河水。
他不知她用意何在,只能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的气息,继续跟着她。他本是出来赏月的,却听到有人在吹笛,循着笛声出城,不见吹奏者,却看见她的身影自眼前划过。
他便跟了上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,不多时便到了河水的源头,那名为洞真源之地。这里是古老之境,传闻这洞真源的水,连接着那消失已久的七色海,然去窥探之人,却一个也没有回来。
魅走向潭中。她走至哪里,潭水便为她分路到哪里。月光穿过古树繁茂的枝叶,映照在她的身上,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仙子。让他不禁有些恍惚,这样一个如梦般的女子,真的是一名杀手么?而他,为何没有办法对她下手——是对她,存下了什么希望?
他忘不掉那一刻,她明亮至极的眼睛。是梦魇,困住了他。
那一边,魅已走至瀑布前,四溅的水花依旧没有一滴溅到她的身上。她并未停下,径直穿进瀑布之中。这恢宏的自然之水,恰是最好的遮帘。
他不能跟进,但已决定待天明之时必将探探瀑布里的秘密。
正待他犹豫是否要找个地方躲起来之时,却见魅已从瀑布中走出来,眼睛定格在他的身上。他不由一惊,她,发现他了?
然,尚来不及多想,一块布帕已覆上他的脸——他一心跟在魅的身后,却忘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。
“红姑娘果然守时。”
魅一笑,看着这三个身材魁梧的壮汉。嗯,红姑娘,这是她告诉他们的名吧。
“二当家也很守信。”起步来到他们的面前,“只是,关于报酬,我忽然改了主意。”素手一指地上的他,“你们,只要将他送回河阳毕家门口,我们的账,就清了。”
“看来,这人对姑娘很重要。”
魅却不多加言语,只是收回手,自三人身旁穿过,不多时,便已消失在视线之中。将阵阵微风,留给那迷惘的三人。
“老三,我们将他送到城里。”那二当家忽的开口。
“这人对红姑娘如此重要,怎能将他送回去?”
“呵,老三,你怎么如此不解事?”二当家轻易地将昏迷的毕家公子抗在肩头,“若这人真的重要,红姑娘怎会将他让我们兄弟三人送回?你以为——她没有发觉我们对她动了杀意么?”她只是,顺水推舟送了个人情给他!刚才体内突如其来的寒气令他至今全身战栗,红姑娘在告诉他,她想杀他,易如反掌。他岳老二再怎么鲁莽,也知这个谜样的女子不是他们招惹得起的。
他记得,老大死的时候,一脸安详。
他又不由一个战栗,这样年纪轻轻的少女,武功究竟达到了何种境界?而如此的武功,又是从何而来?
他不再想,因为他清楚,有些事情,他这一辈子也无法看透。
他感到,近些天来府内外有些风声鹤唳。
是的,就是风声鹤唳。府内守卫明显增了许多,爹也总是愁眉不展的。他知晓各地陆续有人顶了爹的名头,抢了毕家不少生意,但是,这些事不足以让爹如此愁眉。一定还有他所不知晓的事情,暗暗发生了。
他倚在椅背上,轻合双眼,自那天过后已去三天,他不知是谁将他送至毕府门口,只知道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,看到爹那张苍白老去的脸。看着那张脸上,他感到久违的动容,心底却在刹那间彷徨,这份动容,来得太晚太晚。
也就是自那时起,府内守卫森严许多,他竟被爹命令着不准出门。那瀑布的秘密,便成了悬在他心中的结。
有时候他会想,那个少女会用什么方法来杀他呢?毒杀、暗器还是会一剑刺穿他的胸膛?奇怪的是,他并不在意她会怎样杀他,他只是很想知道当她杀他的那一刻,她是怎样的表情,还能——噙着那若有若无的微笑么?
忽的,他又听到那抹笛声。与那一夜相同的笛声,悠远、凄凉,仿佛不是人间的音色。他步出书房,却寻不到声音的源头。待他想再仔细辨别之时,却发觉笛声止了,琴声响了。
“宿姑娘的琴声这么好听啊……”
“今天天气暖了,不然还不见宿姑娘出屋呢。”
“唉……你们,让我看看……”
看着一堆人围在后花园,从他们的言辞中纵使不问他也猜出个八九分。自宿姑娘来后,后庭院那空闲的乌琴,便找到了知音。
纤纤玉指划过琴弦,灵动的音乐便径自的流动出来,空灵绝澈。
他不大懂音乐,但却听得出弹奏者的用心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他从未想过,音色也能这般撩人。
正当他陷入这绝妙音色之时,却忽闻“噌”的一声,划了音断了弦。只见那奏琴之人,缩伏在石凳之上,颤抖不已。
“小姐!”
婢女翠儿奔至她的身旁,手忙脚乱的搀扶起她。他不禁目光一闪,也赶忙奔了过去。
他早就听嫂嫂说过,她这个堂妹自小身体就不好,若不是河阳地处温暖之地,宿伯父恐怕怎么也不肯答应让女儿跑这么远,只为作客。不过,有些事,他们不说,他也清楚。嫂嫂有意撮合他们。只是恐怕连嫂嫂也没预料到,她这许久未见的堂妹性子竟是如此之淡,仿佛未曾察觉到嫂嫂的“好意”,凡事总是在避着他,他倒也乐得自在。
只是此刻,他蓦地发觉,她的周身泛出一股冷气,像极了他曾在书中看过的一种病症——缠冰!
又是夜。
她不大喜欢今日的夜色,月若玉盘,悬在半空之中,映亮了那片银河。这样的夜色,太明亮,太耀眼,不适合她这样的人。
“姑娘今日又来了。”
“我在等,大师开口的一日。”
魅静静的站在竹林旁,看着亭中双目紧闭的出家之人。人们皆唤他梦境大师,却不知他的另一个身份。
那和尚也不在言语,只是闭目径直站在那里。魅也一样守着,眼睛如夜一般深邃。两个人,这样相对而站,已有4个夜晚。
只是今日,不知为何,有些不同。明明是寂静的夜晚,却带了些许肃杀之意。她也是杀手,她知晓她站在最容易受袭的位置,她知晓那杀意正对着她,她同样知晓,她不能动。
所以,当毒箭从亭中飞出,射穿她的左肩之时,她只是轻微闷哼一声,脚步没有移动分毫。而就在那刹那间,杀气骤然消失,亭中人的眼也在此时睁开。
“姑娘之意,果然坚决,连死亡,都不能让你移动分毫么。”
“大师,愿意开口了?”魅微一抬头,脸色略微苍白,却还是噙着一抹笑。
他无奈的摇摇头,“你和你师父一样倔强。”
师父……她的神色略微一暗,“师伯既已开口,就不妨说下去吧。”
“三月之后,道路将在源尽出开启。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……只是痴儿啊,你可明白,生者犹可救,死者已矣?”
“这次,麻烦毕公子了。”
次日清晨,宿柳儿行至后院,向他拘礼。
“我只是好奇,宿姑娘不必多礼。”他静静的望着她,待她抬起的眼对上他时,方一字一句的问道:“这么多冬日,姑娘究竟是如何度过的?”
缠冰者,如其名,仿佛被冰缠绕着,体内时刻散发冰冷之气,得此病者,通常很难熬过冬日。男子属阳尚罢,但女子却是属阴……若她自小便被此病缠身,怎能平安活到今日?
闻此,宿柳儿却只是一笑,“毕公子见多识广,竟知柳儿的病。柳儿不过是被名医点播,方可勉强活至今日罢了。还能继续活到什么时候,柳儿也不知。只是希望,两日之后,公子可以平安。”
他一惊,眉稍一挑,赶忙问道,“你这后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啊?公子竟不知晓么?”宿柳儿也是诧异,关乎公子性命的事情,怎能不让他自己知晓?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听闻柳儿来的当日,老爷子接到血书,说的便是七日之后要取公子性命!”
第七日。
他大概知晓,爹那时慌忙的神色了。恐怕刚一接到血书,爹只当是商业上的恶作剧,但当第二日清晨,在门口中发现昏迷的他,爹才真正紧张起来。他的昏迷,恐怕就是对爹的不在乎最大的讽刺,仿佛诉说着,他的命会留到第七日。
他呆坐在房里,他不知道为何爹在这种时候还派人守在外面,却不告知他有生命的危险。其实,让他一个人独坐在屋中,要是那夺命之人凌空一箭,谁又能防得住呢?但冥冥之中,他似乎在盼望那个少女可以杀死他,所以他选择缄默。
真是奇怪,他的心从未如此静谧,当想通一切的时候,原本狂乱的心就这样平静下来,似乎生与死,对他已不再那么重要。
他又看到,那如春风般温暖的笑脸。漆黑的眼眸散发着星辰般的光芒,想移开眼眸,却办不到。
他的心突然一惊,傀儡术!难怪当日她如此笃定能杀的了他!
只是一切为时已晚,他看到自己一层层褪下自己的衣衫,然后执起护身匕首,割向自己的手臂!
而那个少女,依旧在笑。
毕家二公子死了。
不久便传遍河阳城,没有人知道杀手究竟是如何进到屋内,又是用何方法让那么一个活人,变成了一滩血水。
纵使毕家二公子的口碑一向不错,在死后,也只能成为市井百姓茶聊的话题。过不多久,就会被遗忘了吧。
人之生死,在别人眼里,其实也算不得什么。
“我这般,可算完成了任务?”
洞真源古树下,魅倚着粗壮的树干,看着距她十步之遥的青年。只见那青年蒙着一脸黑纱,却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“你,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青年的音色有些沙哑,却又有一种了然于心的释怀。
魅轻笑一声,看着他依旧戴在脸上的黑纱,“毕家公子已经死了,而你的容貌又已改,何必还遮着面纱呢?莫不是——怕人认出你?”
“姑娘的易容之术与傀儡之术,皆高明的很。”执手落下黑纱,那青年面容落魄,与那毕家公子却无相似之处,然而他们的音色,是那般相同。他至今才知,那晚她独自来到洞真源瀑布,为的竟是给他取易容所需的泥土。
“毕家公子已死,魅的任务,也就完成了,委托人。”自己买自己的命,若不是她领悟到了他的意思,恐怕此时死的人便是她了。
青年自脖颈间取下一个锦囊,递与魅,“这便是‘含香玉’。”以前,他都是靠着它度过劫难的,含香玉,只要感受到对佩戴者的杀气,便会取了那人的性命。这是,娘亲留给他的护身符,而他,却用这个,来换取一个不知未来的自由。
魅伸手接过,忽的嫣然一笑,仿佛恢复了她这年纪的少女应有的笑容。
“你这副面孔,是山寨大当家的,你若无处可寻,也可去那龙潭虎穴闯上一闯。”语落之时,魅已远去。
而他,看着她飘然离去的背影,始终没有说出挽留的话语。
人世间,太多纷纷扰扰,悲欢离合。他在看到她那出尘一般笑容的时候,便已了解他们并非同路人。
倘若,下次见面之时,你我同路。魅,你可愿为我留下?
《完》
[ 本帖最后由 清云歌 于 2009-4-17 13:44 编辑 ]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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